花凯旋

沿途的风景,我只能边走边忘。

花城故事2

有摩天轮的城市:

吗啡的故事


吗啡认识Angel的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当单独出来约会了。

那天晚上吗啡收拾好房间:凌晨两点。暂住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这时候就该下楼走一走,这是吗啡喜欢做的事。

吗啡走到二楼,又折回去,裹了一条又厚又长的黑色围巾,这才又出门。可是一摸口袋,似乎忘记了钥匙,吗啡接着往楼下走,伸手又往牛仔裤口袋里探,完了,还真的没有:那只能去医院办公室里拿备用钥匙。下楼的几十秒钟里,吗啡匆匆的。吗啡只经历过独行,还没有经历过这样夜色下苍白的约会,只是情不自禁如初恋般紧张。吗啡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黑暗中,街对面Angel看到的那个,黑色围巾里藏住的吗啡的脸,显得那么孩子气。

吗啡先开始没看到Angel,站在楼下不知所措。寒气在室外结成一块厚厚的布,盖住了一切,生长中的夜气不断凝结,恍然中世界变得经典而深厚。这样的世界袭来,吗啡愣住了几秒。

之后吗啡看清了:街对过的路灯下站着的人,是Angel。

吗啡对那个人挥手。

 

吗啡和Angel沿着医院旁边的路走了很久。没有说很多话,吗啡和Angel都毫无原因地笑了很多次,这些笑容散落了一路,两个人都毫不掩饰:也许是无法掩饰对对方的好感,这种好感变成了无言的幽默。

黑夜里,街道上出奇的寂静。甚至有风吹过,纸屑和残叶里好像都生出灵魂来,吗啡看了一眼身边的Angel:手掌和内心都温暖的Angel——吗啡暗自想象中的Angel就是这样。散步的时候,吗啡注意到Angel的目光很多次落在她身上,有些是仔细的端详,有些是说话的时候,抓紧机会的凝视,有些是,沉默的时刻,目光情不自禁的停留。

医院旁边的路两侧有很多树,无事可做的时候,吗啡就看那些树:看他们的精神,别的一切,除了黑色,还是黑色。吗啡和Angel在第六棵树下停下,谁也没说为什么停,就像跳舞时候的停顿。脚步静止的时候,吗啡也真的觉得累了:好像之前走过的路,都是在跳双人舞,可是谁,谁也没说什么。

吗啡望着高高的树,像恒星一样向四周放射出他的能量。Angel也望着树,和吗啡一起并排站着,仰望着。吗啡看了Angel一眼,Angel也收回目光回望吗啡。Angel笑了。

Angel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帮吗啡暖手。Angel的手果然是很暖和的,但是Angel没有黑色的厚围巾,Angel的头发是长的、卷的、乌木色的,这样的形象,吗啡看不到Angel灵魂里的一根刺,好像哪里都是柔软的。

等吗啡的手暖和了,两个人就继续抬起了脚步。只是经过那个小小的休止符,每个舞步,在无声的黑色背景里面,默契增长了。

这段路不是永久的,而且结束得很快。Angel说要回家,离别得并不浪漫,吗啡有些失望。分开后吗啡淡淡地去了医院办公室,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了睡意。吗啡卸下沉重的围巾,围巾很长,放在办公桌上遮住了很多东西。吗啡没急着拿钥匙,而是坐在办公室里想起了很多事。吗啡就这样静静地等着明天的光照进来。渐渐地,那些光照了进来。只是这天,吗啡因为Angel的约会,没有回家。

 

吗啡认识Angel,是在城市郊外的一间空荡荡的仓库。

那里是Angel的乐队排练的地方。六个男人在旧仓库里排练;到了晚上,就去表演,那天的约会就是表演结束,Angel来找吗啡的。

傍晚的时候,阳光很特别,仓库不像是一个空间,更像一个不可知的世界,暗的地方,偶尔闪出金色的星光,不知道是什么无名的东西在反射。有些地方却黑得很深,那么不可见。吗啡暗暗打量这个华丽的主唱,犹如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华丽不是适合男人的词,但是看到Angel的表演,吗啡可以形容的,只有华丽。他可以把猛烈残暴的音乐控制好,那些野兽,在他华丽的魔术里,仿佛变成了烟雾。Angel是多么与众不同。

吗啡的到来引起了乐队的小小骚动,男孩子们围着吗啡问了很多问题。但是Angel,他只是坐在角落里,拿着玻璃水杯。有的时候,他叫弹钢琴的男孩子过去,和着钢琴的音乐练最新的曲子:他很投入,唱歌的时候,偶尔把长头发扎起来。但Angel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吗啡,只是在吗啡刚刚进门的时候,两个人立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像是在对方的眼睛里碰到了什么刚硬冰冷的东西,但是唱着歌的Angel,随即倔强地避开了。吗啡也不甘示弱,只有在男孩子们围住她,遮盖住她身影的时候,她才会在他们的肩头,耳下,用她的大眼睛,偷偷给Angel拍几张心灵的摄影。

Angel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但是Angel已经是小黛的男朋友了。小黛是吗啡的朋友,就是小黛带吗啡来看自己男朋友的乐队,吗啡才得以认识Angel的。也许,这也是Angel骄傲地避开吗啡目光的原因。

吗啡来到花城,是为了医学实习。吗啡在沙塔拉读了三四年的医学,找实习的时候,吗啡特别求着家人找了一处安静的城市,于是来到了这里。没有所谓的学校和同学,吗啡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处房子,过起了清静的生活。只是清静了一段日子,意外地遇见了小黛的男朋友Angel。

本来Angel只会是被吗啡遗忘的一份别样的记忆。很少有人让吗啡只能远远地拍心灵照片,所以吗啡没抱任何希望。排练结束的时候,其他五个男孩跃跃欲试,小黛偏偏让Angel送吗啡回去。

Angel从一堆乐谱中抬起头,那表情好像在说:“为什么是我?”就连此刻最随意的慵懒,也吸引着吗啡。他没有多话,向吗啡走过来。靠近的时候,吗啡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是吗啡注意到,Angel开车前有一秒,和她对视了一眼,好像看到她内心很深的地方,那个深渊的存在,让她不安。

“你住在哪里?”他问。

“门口的路,一直向北,去市里。”

吗啡第一次坐上Angel的摩托车,从背后抱紧了他。

Angel骑车很快,在这座过于清冷的北方城市,或许Angel是应运而生的。有天堂,就必须有天使吧。

吗啡和Angel在路上没有对话,其实抱着Angel后背的时候,吗啡想了很多可以开口的话题,哪怕短短几句也好,只是再好的话题似乎也显得做作而拙劣,后来吗啡绝望了,静静享受着这段亲密的时刻,只是越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摩托车飞起来的时候,Angel的长发正好打在吗啡的脸上。吗啡被那些黑色的头发蒙住了一路。从发缝中看到的花城,大气而荒凉,看不清的时候,宛如恍惚的仙境。至少吗啡幻想中的仙境就是如此,但是吗啡不觉得自己属于仙境,吗啡和美好的东西,都不沾边吧。

车一停下,吗啡准备就此离开的时候,Angel却开口要吗啡的电话号码。

这时吗啡知道,他们之间有下文。

 

吗啡和Angel的第二次约会,还是在晚上,完全是场摩托车旅行。

“你害怕坐摩托车吗?”Angel问,他一见面就把吗啡的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暖着,吗啡不禁一心动。

“当然不害怕,我又不是没坐过。”吗啡其实很怀念从后面紧紧抱住Angel的感觉。

“可是我会开得非常快,非常非常快……”Angel没说完话,把头侧向天上,像是水手要航海以前,看着天气的模样。

“越快我越喜欢。”

Angel笑了。

吗啡跟着Angel坐地铁去了仓库,拿到那辆摩托车,就是上次Angel送吗啡回去的时候,开的那辆。因为两侧有翅膀的图案,很特别,所以吗啡一直记着。吗啡几乎想要抱一抱她,好像她不是冰冷的车,而是马。吗啡伸出手对坐垫亲切地拍了拍。

“晚上很不一样,”Angel说:“我很喜欢晚上。”

“为什么?”

Angel一边检查车的部件一边说:“晚上更安静,更私密,也更美。特别在花城。”

吗啡没有完全听懂Angel这句话的意义,她只是凭着直觉更喜欢天黑以后:就像蝙蝠会飞,这是与生俱来的。

Angel先坐上了车,示意吗啡也坐上来。

“不戴头盔吗?”吗啡很惊讶。

Angel愣了一下,接着笑了,那表情,不知道是根本没有戴头盔的习惯,还是对自己的车技太过自信。但Angel还是下了车,从某个角落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崭新的头盔来:“为了气氛,还是戴上吧,我也是。”

“刚开始我会慢一点,后来会越来越快。不过你放心,只要抱紧我,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一定要抱紧。”

吗啡答应了。

 

刚开始见到的,都是花城城郊的景色:田野、建筑、星光。车出奇地稳,吗啡抱着Angel的后背,看着不断远去的景色。晚上花城的街道上竟然看不见几个人。渐渐地进了市区,星光淡了,田野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街道、建筑物、钟。吗啡看见了那些日光下建筑的另外一面:电影院、剧院、书店、咖啡厅,都在昏暗的路灯下变成一片褐色。“现在我们在市区,不能太快,我带你去城市另一端,绕一圈,带你去看城市的边境。”Angel说。

吗啡沉醉于那片神奇的褐色,轻轻地应答了一声。

Angel虽然说不能快,吗啡身边的景色却因为加速飞逝般地变得模糊了,那片褐色里的灯光,也随即变成了各种暗黄色的形状,在街角,在头顶上。Angel专注于开车的时候,是沉默的,吗啡虽然抱着他,却感受到了孤独。不知道为什么,吗啡听不见一点发动机的声音,似乎时间也缓慢了,只偶尔轻轻拨动一下,试探性地,发出几个音符。可是,就是这样完全寂静的时刻,吗啡才觉得,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最珍贵的时刻:能回答她为何存在的时刻,她是为了这样的幸福。能拥抱着Angel,她觉得是一种拥有。虽然她一点也不了解Angel,Angel也没有跟她说任何话。吗啡的头发,都被风吹到了后方。她唯一能看仔细的,是天上的星星,他们并没有因为车速而变形,而是冷漠地,矗立一般地,望着花城这座清冷的城市。

但是,后来拐了个弯,Angel的车驶到了一处拥挤的公路,摩托车在骑车缝隙中穿行,不知Angel用了什么技巧,他丝毫不用等待或者让行,甩过别的车辆,好像水流经过石头。Angel的速度太快了,那些车辆都只是一刹那。可是那些一刹那里,吗啡看到的模糊不清的别人的身影,或单个,或一家人,都似乎是对她和Angel的打扰。吗啡突然有种失散的错觉,可是,Angel还被她牢牢地抱在怀中,她贴着他那么近,但是,Angel却永远不能是她的,他毕竟是别人的恋人,这一刻的拥抱又算什么呢?

车沿着公路环形,绕着花城行驶,花城的夜色,那褐色的一瞬间,在风中颤抖,最终在进入隧道的时候消失。

隧道里阒无一人,只有Angel和吗啡,这时吗啡方才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呜呜的,像是风声,又像是哭泣。

吗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巨大的隧道:她和Angel相比之下渺小得不堪一击。吗啡问Angel:“这个隧道好奇怪。”Angel没有回答,吗啡也就没有再问。

也许他是没有听见,在隧道里什么也听不见。隧道里有的部分,甚至没有灯光,那时似乎几乎要有狰狞的怪物,向吗啡伸出锋利的爪子来,但是一晃,又到了有光的地方。吗啡的眼前,光明和黑暗交替着,她觉得很神奇。

不知道在无声的隧道里行驶了多久,车子驶入一段无人的公路。周围都是开着鲜花的树:虽然在夜幕下看不见她们的样子,但是吗啡闻得到她们的香味。

车速也在这个时候慢了下来。吗啡意识到她该放开Angel了,她抓紧最后的时间,特意把头枕在Angel的背上,看那些花。

“到了。”Angel说,车终于停下来。

“这个就是花城之所以叫花城的原因:路的两旁都会种开花的树。春夏秋冬的景色都不一样,每个季节,总有树会开花。”

“你喜欢花吗?”吗啡问他。

Angel把车停在路中央,好像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打扰。那么长的隧道,也的确没有一辆车。不过花城是个很冷清的城市,也许因为安静才显得那么不可捉摸。

Angel走在吗啡前面,向那些花走去。

“并不喜欢,我只喜欢她们的香味。”

“那你喜欢什么?”吗啡问他。

“我喜欢晚上在没有人的公路上飙车。速度快的时候,听到的声音,看到的画面,会不一样,我自己,好像也会随之改变。”Angel说到这个,突然有点害羞,好像这是他最大的秘密:“只是太无聊了吧,一路上也没跟你说话。”

“没有,我很喜欢。”吗啡赶紧给出肯定的话,事实上她不想错过和Angel相处的任何一个机会,她也没有讨厌这样的旅行,只是那样的速度让她遗忘了所有的言语,开始和结束都毫无预兆,而且,在寂静无言的时刻,她特别害怕失去Angel。“可是,我一点也没有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肯定她的勇气,听到这句话Angel很认真地看着吗啡,没有立即回答。吗啡也望着Angel。这是游戏人生的吗啡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一个人。

Angel带着吗啡走向花的深处,看得见高架桥下方的海。海中央的一些陆地上有灯光,还似乎有一些飘渺的人声,也是花城的一个景色。Angel和吗啡对望着,Angel握起吗啡被风吹冷的手,想给她暖手,可是吗啡挣脱了,轻轻陷入Angel的怀中。Angel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立即迎接,在犹豫了几秒之后,Angel的双臂才环绕起吗啡微微战栗的后背。吗啡发现,她和Angel的心,其实贴得很近。她挥霍了这一秒。

 

“你喜欢做什么?”Angel问吗啡。

吗啡和Angel坐在高架路边上,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开花的树。

“我没有特别缺过什么,所以也没有特别喜欢过什么。”

“所以,都是别人喜欢你,是吗?”

“我小的时候,喜欢画画。”吗啡怀疑Angel在指责她游戏人生的天性,岔开了话题。

“现在呢?”

“还是喜欢。”

 

吗啡提到了自己以前一直想画的那个故事,她只是提了一提,Angel很想知道详细的,要求吗啡说下去。

“可是,并不是什么好故事。”吗啡说。

“说吧,我很想听。”

吗啡说:

“在地狱,有一个在高塔里长大的魔鬼。她因为咒语无法离开那座高塔,而且要受控制她的上级的命令,看守被关在高塔里的那些精灵。有一天,一个天使坠落在她的高塔内,天使的翅膀受伤了。魔鬼从小就被关在高塔里,很孤独,她不想伤害天使。这个时候,她的上级和其他所有的魔鬼都去攻打天堂,所以魔鬼就在高塔内帮那个天使医治。医治的过程中,天使和魔鬼产生了感情。两个人是那么的不同,却心心相惜。但是天使是属于天堂的,是因为天堂的保卫战才落到地狱,他必须要回到天堂去。在天堂,有他的家,也有他的世界。“

“然后呢?”Angel问。

“然后,不管魔鬼怎么挽留,天使还是离开了魔鬼,带着被魔鬼亲手医治好的翅膀飞回了天堂。”

“魔鬼和天使的爱情,”Angel定义。

吗啡起身,准备走走。

“接下去呢?”Angel问。

“你怎么知道还没完?”

“接下去,接下去一定发生了什么,天使不知道的事。”

“魔鬼为了去见天使,去请教高塔里最老的精灵,精灵教给魔鬼一个方法。她吞下了毒药,给了她的心自由,她的心飞去了天堂,去寻找她爱的天使。没有人知道结局是什么,只剩下以前和魔鬼聊过天的那些精灵,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她。”

Angel听得很沉重,他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脸色却凝固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只是我打发时间,随便画画的一个小故事,别太当真了。”

“嗯。”Angel勉强笑了一笑。

 

Angel跟吗啡说,那些海中间的岛上,住的是花城里最上层的人,他们都与世隔绝,写诗、作画、歌唱:他们知道很多很多的知识。

和这些高雅的人相比,在仓库排练的Angel显得那么渺小,如果真的和他的名字一样,他或许也只是一个力量很有限的天使。可是对于吗啡,他却如神。她喜欢这样在他身边耗着时间,可是天色渐渐没那么黑了。Angel送吗啡回去。

还是那个隧道,那条公路,只是回去的时候公路上也已经没人了。后来是市区,这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地成了深蓝色。天上的云也显出了形状。那些星星不再那么冷漠,微风中他们眨着眼睛,有了表情。

 

吗啡画得好不好,Angel不得而知,只是听完了吗啡的故事,Angel陷入了沉思。送吗啡回住所之后,他默默地开车去仓库,默默地停下车,默默地,躺在沙发上,想象着那个故事睡着了。

 

吗啡和Angel在以后的日子里,又约了好几次,都是在晚上,不过没像摩托车旅行那样在一起一整夜。Angel和吗啡没有牵手,也没有接吻,只是在Angel表演结束之后,在吗啡住的地方,或者医院旁边,绕几圈,聊聊天。吗啡为了Angel,开了凌晨一点多的闹钟。往往在医院工作一天,她回家早早地睡了,等着闹钟准时唤醒另一个更欢喜的她。

吗啡在沙塔拉念书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觉得她很冷。吗啡生在很优越的家庭,对于什么都不在乎。上课她是随便听的,每次都独来独往。她不住在学校,家里的条件可以让她一个人住在外面。有很多人觊觎她的美貌,想认识她。但是,她似乎不屑于和任何人来往。但有更多的人不喜欢她:她多少,有些过分地特别。

就是这样,吗啡也有吗啡的过去。只是被吗啡自己掩埋了而已。但是爱过吗啡的人知道,吗啡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能让人很快又很绝望地上瘾。吗啡的吻是香甜难忘的,但是没有谁可以真正地得到吗啡。

有时候,最讨厌吗啡的人,偶然的一个冬天下午,看到吗啡一个人在操场上站着,冷眼看着打球的那些学生。她的眼睛很大,在光线下面更显得冷峻深邃,她满不在乎地,随意吹出一些热气,那些热气,云烟一般,像久不散去的诱惑。这个时候,最讨厌吗啡的人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可是吗啡自己知道,她并不快乐,甚至她有一点自残倾向。对于沙塔拉,她的态度不是恨,而是戏谑。虽然生在优越的人家,她却不像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她很明白世界的残酷和险恶。但她不喜欢和人接触,除非是她真正感兴趣的。所以她的洞察力,和冷静,还有看透人的智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好像她一降生在沙塔拉,就已经在之前活了几百年。对于世人她很了解,对于自己,她的感情却是复杂的:有时候爱得想死,有时候又恨之入骨。在夜里她特别容易不安,而且泛起孤独狂躁的念头:所以她要在暗夜里一个人来回走走,她的眼中、脑中,好像会出现很多久远的记忆。那些记忆,好像无底深渊下面,传来的模糊却惊悚的尖叫。她好像在黑暗中看清很多脸:有的丑陋,有的狰狞,还有火焰。她还听得见尖啸和哭号。她知道这些是幻觉,又或许是上天赐给她的灵气,她随意抓住哪一个,用任意一种方式,都会是了不起的作品。但是吗啡的傲气,又让她不屑于做一个艺术家。她只在黑暗中,咒骂她的那些似真似幻的感觉。

这样的吗啡自然没有谈过认真的恋爱,她也没认真生活过。只是她又极度地聪明,对于医学,她甚至颇有天分。上课的时候,有喜欢她的老师,每次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都问吗啡是怎么想的。吗啡的解答很大胆,大胆到让老师吃惊。这样的大胆让老师看出吗啡的创新精神和才华(老师们私下里喜欢用这两个词)。吗啡的狂躁和矛盾只属于黑夜,在白天,她显得异常平静,其实,那只是被狂躁摧毁了的一片废墟的平静。

吗啡到了花城,才觉得自己的生命眼前一亮。

 

首先,花城是极其安静的,也极其美:这美丽中不带一丝虚假。吗啡下车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有着愤世嫉俗脾气的吗啡,第一次对某样存在产生了好感。

后来吗啡听着医院里老医生的指点去过花城的一些别的地方,不屑于旅行的她,第一次对一个城市产生了好奇。以前夜里散步,她从来是不看周围景色的,但是在花城,处处给吗啡一种欢喜:而且不是做作的刻意的讨好,而是温柔地,自然而然地,如鲜花一样天真无私地绽放。吗啡对花城产生了感情,在医院的实习她也尽心尽力:她第一次热情地投入某项工作。神奇的是,只要有吗啡在,任何手术、诊疗都会特别顺利,而吗啡也被医院无形中医治了:她的狂躁在花城的这段日子里,渐渐消失了,再也没犯过。

日子积累了一些,吗啡发现,对于花城,她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像是,绕了很大一个圈回到终点:倦鸟归巢,游子回乡。但是那个圈到底有多大:无人的时候她常常在办公室自己比划、涂鸦。她被这样的问题困住了。像老人一样城府的吗啡,第一次变成了婴儿。

吗啡对于花城的爱,似乎集中,并且凝结在Angel身上。如果是在沙塔拉,对于任何一个男子,她都只会玩弄于鼓掌中,只会带给他们痛苦和绝望。而在那个仓库,她却对Angel的五个同伴,却拿出从未给过世人的友好。当时她知道她对于Angel的好奇心,所以就算命运不给她机会,她也想给Angel留下最好的印象。但是小黛偏偏给了她机会:给了她认识的机会,甚至留下联系方式的机会!多讽刺!如果是在沙塔拉,吗啡才不会在乎小黛!但是已经被花城净化了的吗啡,第一次感受到了罪恶感。她不想和朋友争抢一个爱人,可是又怕自己难过。Angel呢?Angel从来没有提过小黛,Angel也是喜欢吗啡的。和Angel在一起聊天的每一夜,吗啡都很快乐。但是她不敢提起小黛。回避小黛,似乎也成了Angel和吗啡之间的一件默契。

“你应该来看看我们的表演。”有一天Angel提议。

 

吗啡去了,在花城的一家酒吧。吗啡是一个人去的,清冷,观众和沙塔拉的很不一样。他们拿着高脚酒杯,更多时候是默不作声的,好像每个人都很满足。也没有那么拥挤、喧闹。没有任何人被吗啡狠狠地吸引:吗啡的魅力,像是被某种更强的力量剥去了。就算看到了吗啡的美貌,人们也只是露出欣赏画或者是湖水的愉悦,流露不出任何的贪婪和躁动。吗啡静静地坐到角落,这样的酒吧出乎她对酒吧的预料,她有点失望,好像第一天退休的老人。

Angel的歌声时而高亢,时而婉转,他的声线,总是富有变化。舞台像是一个炉火,这间永恒冰窖的唯一炉火,在很久以后,还温暖着吗啡记忆里的花城。

表演结束了之后,先向吗啡走过来的,是弹电吉他的男孩。

吗啡坐在角落里的时候,一直期待着和Angel一起回家。但是电吉他手想约吗啡的意思很明显,她就算推辞了,也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再和Angel一起离开。于是她只淡淡地跟着电吉他手走了。其他的四个男孩,好像有了什么私下约定似的,看着站在一起的吗啡和电吉他手笑,像是今天晚上,吗啡要和电吉他手完成什么重大而秘密的任务似的。

电吉他手叫十九,不知道是纪念十九岁,还是他正十九岁——他看起来也确实这个年纪,或者十九这个数字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十九想送吗啡回家。吗啡看了看迷人的夜色,有种纯净世界即将被人破坏的无名火。但是她的本性,又不想失去捉弄人的机会,吗啡提议,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坐一坐。

十九是个很斯文的男孩,仔细端详十九,吗啡明白为什么其他四个男孩能形成一种约定,六个人里面,十九是除了Angel以外最出众的。十九和吗啡在酒吧门外停了一停,另外四个男孩,过了几分钟走出来了,最后出来的是Angel。

Angel看到吗啡和十九在一起,并没有露出任何舍不得的神色,不知道是他藏得很好,还是吗啡没捕捉到他的失落。Angel和另外四个男孩在聊着什么,十九和他们道别。吗啡隐约听到Angel说“小黛还在等我。”

这还是吗啡第一次听到Angel提小黛。

吗啡确定,Angel没有告诉这些男孩,他和自己之间的事情。吗啡这样确定了,有些五味夹杂。这些人毕竟是他的朋友,他工作的伙伴,他都没有说!难道他根本没认真?可这样也形成了一种隐蔽,一份甜蜜的机密,就像每次约会,Angel和她都是在天黑以后。

吗啡很想知道此刻Angel在想什么,他就这么任凭十九带着自己走了。

 

十九从小学过很多乐器,他的父母是花城的上层,但是他最喜欢电吉他,他说,在舞台上,有时候人会展现自己另一面,梦想中自己更希望成为的那一面。

下了舞台的十九特别温柔,不是Angel的温柔。Angel的温柔是一种纯净,干净,没有瑕疵的完美。而十九的温柔,则是女人们常常说的: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不过十九很年轻,又很稚嫩,面对吗啡他特别紧张,也不知道说什么。在去咖啡店的路上,有一段很长的尴尬。吗啡不动声色,暗暗思考着她和Angel的关系。

咖啡店里,十九问吗啡喜欢听什么,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吗啡以静制动,旁敲侧击,回应十九的问题,也悄悄利用十九打探Angel的事情。其实她没有刻意打探,只是她知道把话题引到十九的乐队上,他必然会提到Angel:Angel就像是乐队的面貌,Angel是那么传奇。

“我们都是因为小黛认识的。不过,乐队的成功还是要靠Angel,他吸引了很多人。”

“为什么呢?”吗啡明知故问。

“你不觉得他的音域很广,音质很有力,但是又很优美吗?所有的音他都可以轻松自如的面对。”

“我觉得,还是因为他的美貌吧。他看起来,似乎很花心。”吗啡试探地说。

“他并不花心。他过得比谁都安静。除了摩托车,他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也没有什么活动。他总是回家,说小黛在等着他。”十九说。

十九这么说,吗啡并不可理解。只是这样无目的的聊天之后,吗啡坐地铁回家。飞逝的一声,有Angel的记忆一下子暗去。车厢里空荡荡的,冷清的花城此刻静得残酷。只剩几个严肃的陌生人,在车厢里,或眯着眼假寐,或低着头看报纸。吗啡感觉到孤独,突然忍不住想哭。

回到住处,吗啡不断回想着任由她和十九一起离开的Angel:那样冷冰而美丽的一张脸,没有给过吗啡注视。吗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Angel玩弄了。也许,Angel只是试探性地了解自己,毕竟他是有小黛的。谁也没说过谁爱谁,但是夜幕下的那些感觉,又是那么真实,无可取代。

吗啡睡着了,只是很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里,十九有时候也会去医院找吗啡。有时候一起吃午饭,有时候等吗啡下班了,一起散步,聊天,看电影。吗啡对于十九,其实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吗啡对于任何人都不会产生爱情,她始终是骄傲而轻蔑的,只是在花城这个纯净之地,她没有表现得那么嚣张。花城的冷清和肃杀,其实让很多初到这里的人心生敬畏。一些外地人,最开始,也惊讶于这座城市神秘的气氛。但是,留下来久住的人,都慢慢被无形的手驯化成为吗啡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些安静祥和的居民。这座城市的人,并不多,很多,也没有具体的名字。很多人,在城市里工作、行走,就像花城的花,没有灵魂,但是散发香气,为一年四季而开败。

吗啡来到花城的改变,则是出自对于花城由衷的喜爱和一种无法解释的回家的感觉。但是她从来没有敬畏,或者害怕过花城的肃杀。吗啡是吗啡,她和美好的东西,都不沾边,她也不祈求任何权威,赐给她美好的东西,她的优秀,是她反叛和狂妄的资本。

十九第一次想吻吗啡的时候,吗啡并没有拒绝。吗啡甚至还很热情地回应了。吗啡的手放在十九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剧烈,但是吗啡没有任何感觉。对于占有别人的心,她没有任何的骄傲。在十九提出想让吗啡做她的女朋友的要求的时候,吗啡很不严肃地拒绝了。

吗啡说:“我不喜欢谈恋爱,我不喜欢稳定的关系。”

十九听到这句话,开始的一刻莫名其妙,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接下来的散步,他有些哭丧着脸,却又强颜欢笑。

这些日子里,Angel和吗啡暗夜里的约会继续,Angel没有提十九,吗啡也没有。其实吗啡是在等Angel先提起,但是Angel没有,吗啡故作不在乎:这也是她一贯的风格。只是这次她实际是在乎的,魔鬼善于说谎,但对自己始终是诚实的:这也是一种习惯性的智慧。吗啡骗不过自己。她的焦急变成暗暗的焦躁。Angel急于去讨好,却不中要害。

“你是不是瞒着我很多事?”吗啡质问Angel。

“什么?”

“你的过去,还有乐队里的事情。”

Angel被问得冷不防。

“也许我看起来很安静,但其实我的脾气很不好。”吗啡说。

“我没有欺骗过你。”Angel说。

吗啡皱了眉头,转身准备离开。

“吗啡。”Angel想叫住她。

吗啡还是径自往前走,Angel抓住她的手,用吻留住了她。

这是吗啡第一次吻Angel。在黑夜里,吗啡闭上眼睛。她没有再逃开,Angel松开了手。亲吻的时候,吗啡捧着Angel的脸。本是最幸福的时刻,吗啡却流下了眼泪。

Angel看到吗啡的眼睛是湿的。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想起了太多事情。”

Angel把吗啡拥在怀里。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吗啡叹息着说:“我怎么会变得这么伤感,这么患得患失……”

“我以为有些事情,我不说你也知道,你那么聪明。”

吗啡知道十九是喜欢自己的,而且,乐队里的几个男孩,大概为了自己也争了一番。Angel一定是没有参与,却暗暗关注了这件事情。“只是,你真的在乎过吗?十九跟我一起离开的时候。”吗啡问他。

“我觉得你是我的,谁也不可能抢走。而且得到你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吧。”

最后一句话,像是Angel施了魔法,往吗啡心里的那个深渊,投下的一只石头。吗啡像是被揭穿的蛇,她警觉地望了Angel一眼,Angel坦然地看着她,那目光,好像早就很了解吗啡一样。

这天,吗啡和Angel吻别了,才分开。

 

十九被吗啡拒绝了,但却还情不自禁地和吗啡暧昧着。吗啡说,她可以是十九最好的朋友。

“你的年纪多美好,你应该尝试新的东西。”吗啡说:“不要总是这么斯斯文文的。”

“可是我生来就是这种性格,我不适合奔放。”

吗啡笑了:“斯文挺好的,我说的是内心的改变。”她靠近十九,像一个对人体了解得再通透不过的医生,检查病人一样地,看着十九的眼睛。“你们的满足是病态的,这不是真正的人性。安逸和永恒也是一种痛苦,你们只是骗过了自己,意识不到而已。”

吗啡的注视很快落下去,每次被吗啡注视,十九都受到一种诱惑,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吗啡,吗啡没有拒绝,吗啡不会拒绝任何美丽的吻。

那个周末,吗啡带着十九,坐火车回了沙塔拉一趟。

 

星期五,似乎要下大雨,窗外是黑色的,吗啡到仓库来找Angel。这次她开着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似乎因为黑而显得过于闪亮。路上的行人,带着诡异的安详的表情,打着黑色的雨伞走过。好在只是毛毛雨,吗啡的黑色围巾挡住了寒风,她开车的速度也很快,只是特别安静,似乎不想被任何人注意。

仓库里,六个男孩正在排练。吗啡进门的时候,鼓手瞪了她一眼。

吗啡没有放在心上,这是在沙塔拉她习惯了的目光。自是这样的鼓手,吗啡也有方法叫他爱上。

Angel还是一副冷面。十九和吗啡互相看着彼此,好像在他们俩之间有过什么秘密,就像有私下情爱的男女,在人群中,秘密地被联系着。

排练结束之后,吗啡小声地宣布:“我是来找Angel的。”

十九有些意外,其他人并没有多想,只有鼓手,像看仇人一样地,望着吗啡。Angel没有离开,坐在原地。吗啡正视鼓手,直到他离开。

“为什么白天来找我?”Angel说。

“我想听你唱歌。”吗啡的手指穿过Angel黑色的头发。Angel生气的脸暂时舒缓了,他把头埋在吗啡的胸口。两个人拥抱着,Angel的依偎慢慢生出了亲吻,那些吻爬到吗啡的脖子、下巴、唇边。

回了一趟沙塔拉的吗啡,像是补充了某种神秘的能量:她的眼睛更有神了,她也带来了自己的车。吗啡和Angel在无人的仓库里拥吻着。

外面的雨下了起来,仓库里暗了,和晚上一样。

Angel抵挡不住这样全新的吗啡,那些能量的回归,让吗啡,像是涂抹了香水的苹果。Angel的心,其实很空,所以被欲望攻占的时候,会更痛苦:他的心是纯净的,从来没有过欲望,没有过痒,也没有过痛苦和绝望。

Angel的手给吗啡洗礼,吗啡的脖子和耳后特别敏感,有几个吻,让吗啡浑身战栗。

Angel像是有某种天分,他的手法,像是自然地进行某个已经存在的乐谱,完全没有一秒是瑕疵的。吗啡只是诱惑别人去享乐,她自己还未曾有过。她没想到自己很平静,她感受到的,并没有身体的愉悦,只是觉得被Angel侵蚀了。偶尔,不知道是被风吹动,还是被什么灵气触碰,无人的钢琴响了几响。这就是吗啡心里全部的音乐。所有的毁灭都给吗啡快乐,她感觉到疼,只感觉到疼,于是她咬着Angel的肩膀。她似乎看见了黑夜,看见了那个深渊,她现在一无所有,流干了最后一滴罪恶的血液,她觉得自己仿佛死了,虽然她的生命是永恒的。但对于永恒来说,她享受假象的死亡。

平静下来之后,雨还没停,但是舒缓了些,有节奏温柔地降下来。吗啡躺在Angel的怀中,他轻轻抚摸着吗啡,吗啡觉得自己被耗空了,她看到的Angel,有一段时间是模糊的,她以为是烟雾,以为是幻想,以为并不存在这样的Angel:环绕她的只是无名的温度。后来她慢慢恢复了自己,那张美丽的脸,是真实的,Angel是真的。吗啡想哭,但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吗啡和Angel什么也听不见,他们也只看得到彼此。他们紧紧拥抱着,仿佛,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彼此最后的同类。

但是在这个时候,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Angel,你在里面吗?”

这声音并不温柔,咬音标准得锋利。是小黛。

Angel抱紧了吗啡。他们藏在仓库里,存在着。他们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Angel知道,小黛还在门口,她只是没有说话。

“下雨了。”小黛好像知道了什么,有些自言自语似的,说出了这三个字。但是只有“下雨”是清楚听见的,后面的那个“了”,似乎还带了什么别的话,就这样渐渐消失了,Angel和吗啡听到仓库门口不确定的,离开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来自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也是标准得锋利。但脚步声,并不大,而是三两下就消去的轻响。

Angel抱紧了吗啡,久久不放。

 

吗啡和Angel第一次约在傍晚。仓库里彼此拥有之后,他们的距离更近了,有时候,他们在街道上奔跑。有时候,他们坐在广场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吗啡给花城带来了来自沙塔拉的真正的欢乐,而不是年复一年白开水一样的满足。吗啡笑靥如花,她的笑都是送给Angel的,但其实也送给那些人群,这是她的嘲笑。

后来吗啡和Angel回了仓库: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你不打算跟小黛说些什么吗?”吗啡说。

Angel似乎很忌讳小黛这个名字,他皱了皱眉头,像所有童话里忧郁的王子,只懂得用利剑自嘲,不懂得向敌人进攻。

“吗啡,我爱你。”他牢牢握着吗啡的双手,给她温度。“你可以留下来,我们可以躲着她,你知道的,她几乎不怎么出现。”

Angel不知道,这是吗啡的考验。答案在吗啡意料之内:她明白软弱是什么,她看过太多的人脆弱。她会适当地给人们坚强,但是,自甘忧郁的王子不在其列。

是啊,Angel的心是那么纯净,吗啡的心是那么苍老。

吗啡默默地留下了眼泪。

 

吗啡实习的最后一天,没有和医院其他的医生护士道别,她默默去跟指导医生拿走了自己需要的签名材料。然后,她坐在医院里小花园的椅子上。花城的人对她很好,没有喧嚣,没有仇恨。但是沙塔拉骚动着她,她知道,她虽然深深爱着花城,却不能留下。沙塔拉有她太多的牵挂。

小花园里空无一人,花圃里的花依旧散发着她们的香气,吗啡爱她们,一如既往。可一瞬间她又无情了。

她听见小黛跟她说:“吗啡,你该走了。”

 

Angel再去找吗啡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他打吗啡的电话,没有人接。吗啡住的地方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房东说,那个沙塔拉来的美丽姑娘,又回了沙塔拉。

Angel知道,他失去了吗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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