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凯旋

沿途的风景,我只能边走边忘。

花城故事1

有摩天轮的城市:

K的故事


K在沙塔拉生活了很久。

对沙塔拉的一份感情,对于今天的K来说,是温和的。在K年轻的时候,这种感情是最饱满的最丰盛的,K想要到处去闯,到处去发现好玩的,味道鲜美的一切。

那时候有一次在酒吧,调酒女孩在调一杯酒,那杯酒的颜色自然地分为一层一层。要酒的那个矮个子男人,有点胖,胡子没按时剪,稍稍有些长,就是那么平白无奇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的手按在吧台上,跟着节奏敲。K已经注意到,台上自弹自唱的那个人,一直在看着自己,K在吧台上仔细端详那人的脸。不过K对调酒女孩手里的酒更好奇,因为那酒是彩色的,在吧台的灯光下闪着精致的光。没多久调酒女孩发现K的注目,很大方地对K一笑。

这个酒吧是个Gay吧,名字是英文的,中文的意思是“不要告诉妈妈”。

调酒女孩的左耳上有两个耳洞,穿着两个银质小耳钉。她的手搅动酒的时候,那些酒就顺着她的动作旋转,转到一处神奇的地方就闪出一朵光芒,女孩的耳钉也随着酒的旋转周期性地闪光,而那些光每闪一次就消失不见了,像独立的短促的生命一样。

那酒好了,中年男人倒是没有动那酒,沙发上有个年轻男孩走了过来,抓起那酒,一饮而尽。K看了那男孩一眼,那男孩也投给K一眼,这一眼K的感觉很特别,因为男孩很好看。

男孩出去了,中年男人跟在他后面。

调酒女孩开始调下一杯饮料,酒红色的液体里面,她加入了一些透明的,明亮的雪碧。调好之后她把饮料分成两份,一份端放在吧台上,另一份却轻轻推到K的面前。舞台上的吉他手弹完了,他向吧台走过来。

那个酒吧驻场的歌手,叫吉他手。那个调酒女孩,叫耳钉。

 

吉他手走过来,端起杯子,先尝了一口,看着耳钉赞许地点了点头。K把杯子放在两手中间,先看了几眼那神奇的颜色,又慢慢喝了下去。吉他手问K:“要不要到安静的地方坐坐?”

这问题友好地抛掷出来,K似乎觉得舌尖也能从饮料的气味里尝到神奇的流光了。

K抬起头。吉他手卷头发,偏瘦,三十出头的容颜,语气很温和,K点了点头。吉他手走在前面,K跟在后面,看着他衣服背面的图案。那是黑色毛笔画出来的,像图腾一样,K很仔细地看,发现原来是一只很像和平鸽,却多了很多鹰的特征的鸟。两个人沿着一条走道走,继而又上了一段楼梯,那楼梯木质的,上了楼,楼下酒吧里的吵闹声就小多了。

“你背后的图案是什么?”K问。

“你不知道吗?是同性恋之神的图腾。”

K愣在那里。

“是手绘的。”吉他手问K:“你要喝水吗?”

房间里倒是有一个饮水机,安安静静地放在墙边上。K注意到有个很大的红色沙发,如果把门关上,在沙发上做爱,倒也真可以。

“真的有这种动物吗?”K接过水,先一步坐到红沙发上。

“真的有同性恋之神吗?”吉他手反问。K第一次听到同性恋之神这个说法,不解地看着吉他手。

吉他手很认真地说,“就是保佑着所有爱同性的人的的神。”

 

K以为吉他手会坐过来。但他偏偏没有,而是站在饮水机旁边,靠着墙。

“那,也许是有的吧。”K说,“但愿有。”

“那你觉得这神是男的还是女的?”吉他手追问。

“我想,应该是没有性别的。”K很肯定地回答。

 

后来,很多年以后,看着车窗外夜色的K还想起来这个关于同性恋之神的问题。这个问题把K和吉他手毫无隔阂地联系在一起,很巧妙地帮助他们从陌生过度到熟悉。那时车上的K更肯定,同性恋之神就是爱神,爱神本身是不能有性别的。

这个问题是吉他手神秘的所在,后来回想起来,那个房间干净得出奇。是晚上,灯光却亮得像白天。红沙发也太好看了,饮水机里出来的水,经过白色的瓷杯,似乎也带着甘泉那样的甜味。后来K没有再去过楼上,吉他手也没再提起过楼上。有一种可能是,那楼上真的住着同性恋之神呢,吉他手也真的亲眼见过。

 

“今天回我家吧。怎么样?”吉他手说。

在小小的亲昵之后,K很不满意吉他手的机敏,他的优雅反倒让K烦躁不安。K故意说:“今天不了,我还有事。”随即抽身,下楼,坐了公交车回家。

过了好几天,K才再次出现在酒吧里。舞台上唱歌的人不是吉他手,四转边也没有看到。倒是耳钉凑了过来,给K调了一杯颜色不一样的饮料,一样轻轻推到K面前。上次的那个中年男人依然坐在吧台上相同的位置,年轻男孩坐在他旁边。年轻男孩大概是去洗手间,起身,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K一眼,便闪进走廊去了。没过多久年轻男孩走廊里头闪出来,大摇大摆地推门出去,中年男人跟着离开了。

“你是在找他吗?”

K的目光回到吧台,是耳钉在问。K想用“不是”否认了,但耳钉很快接着开口:“今天他没来。”K泄了气:“刚才那个挺年轻的男的,叫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和年轻男孩在一起不少时间了,那男孩是收钱的。

“他以为你和他一样呢,把你当成他的竞争对手啦。”耳钉笑着告诉K。

“怎么?我很像吗?”

“你很年轻。”耳钉很认真的回答。

 

那天晚上耳钉和K聊了很久,最后K只好到耳钉的住所去了,原来就在酒吧不远的地方。只不过打烊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K跟着耳钉沿着一栋有些陈旧的楼道走,进了屋子却发现很敞亮。K累了,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K才来得及仔细观察这个屋子,窗子很大,窗台上的植物很绿。门口的鞋放得非常整齐,小圆桌很可爱。房间角落里靠了把琴,不远地方的置衣架上挂着件衣服。K看清楚那上面有鸽子的图案,又转过身去看钟上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客厅连着两间卧室,再看门口的鞋里也有男人的鞋。K这时发觉,原来耳钉和吉他手是住在一起的。

 

K常常会梦见大海,梦见一个很空旷的广场,甚至梦见宇宙。K在梦里头看过大海,倒也不一定就是大海,水是没有波澜的一大片,看不见边际。这些场景是K最常梦见也最喜欢梦到的。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耳钉说。“我梦见了大海。”

K的眼神示意耳钉继续说下去。

“我梦见我在一条白色的船上,船上的人都问我我要找什么。我凭着本能告诉他们我想回到岸上去,但他们不让,他们说我到海上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的,要找到了才好回去。

“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我只能坐在甲板上不停地想。”

“也许你要找的,就是陆地。”K猜说。

耳钉愣了一愣。“这是个很好的设想,但不是。”

“也许你要找的,是大海本身。”K猜说。

“也不是,是一样具体的东西。”耳钉很执着地说。

“那后来呢?”K问。

“后来?后来不能告诉你,这样你就会记住我啦。”耳钉站起身,摆了摆手。

K很不满意。“这是什么话。”

“实话。你是吉他手看上的人,所以,能让你记住我就已经很好了。”

K很不放心地想了想,说“你骗我。”

“没骗你。以前有个人也对我讲过一个梦,而且他没告诉我结局。他怕我离开他,就只讲了一半,说,要等有一天他准许我忘记他的时候再告诉我结局。我不知道结局,所以就只能一直记得他了。”

“你和吉他手,你们两个人,像两个谜。”K说,“可惜我昨晚什么梦也没做,就是做了什么梦,听见你的,也只好忘记了。”

“告诉我,你最常梦见什么?”耳钉问K。

“空旷的地方。”K回答她。

“每次都是一个地方吗?”耳钉问K。

“算不上,不过都是空空荡荡的。”

“也许那是你的故乡呢,你来这世界之前就住在那里,你死后还要回到那里去。”耳钉对K说,那认真的表情和提起同性恋之神的吉他手一模一样。

“你们两个人很像。”K想进一步了解这两个人的关系,便试探着问:“你们是好朋友?”

这推论很符合逻辑,既然吉他手是Gay,耳钉就不会是他的恋人。而如果他是双性恋,耳钉毫不介意也太奇怪了。

“不是,是因为一个人,他很喜欢说这种话。”耳钉稍微迟疑后又补充了一句:“他是我们两个人的朋友。”

K点了点头,回味起来才发现那“不是”的诡异,但K没好意思再问。

 

“你们的那个朋友,他讲的故事是什么?”K再去酒吧找耳钉的时候问。

这时候中年男人和年轻男孩就坐在K旁边,这次吉他手在台上唱歌,意味深长地看了K一眼,不过没有像上回那样一直注视着K,而是自顾自地投入到指尖的动作里去了。

似乎耳钉不怎么喜欢在有外人的时候讲这故事,她依旧很礼貌地笑了笑,推了一杯饮料到K面前。“等会”,她轻轻地说。

年轻男孩心情不好,中年男人一直哄着他。这画面看起来很像老爸在哄骄纵的儿子,K觉出这幅画面的滑稽,但又不能笑。后来中年男人把手放到男孩的大腿上,画面的滑稽感瞬间凝成乖戾。好容易“儿子”的心情好了,起身准备出门,“爸爸”便收拾了东西慌慌张张地跟出去。

K想起酒吧的名字是“不要告诉妈妈”,自己被自己的笑话噎住了。

吧台一时清净,耳钉擦了擦手:“现在可以了。”

 

“他说他梦见两个人在看他写的书。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耳钉说。

“那是什么书?”K问。

“不清楚,他没说是什么书。不过在梦里他感到那两个人对他是有敌意的。”

“然后呢?”

“那男人和那女人手里的书都不是完整的,男人拿着书的第一部分,女人拿着书的第二部分,还有最后一部分,他俩谁也没有。”

“那男人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呢?”K问。

“不清楚。“

“他怎么知道他们手里拿的分别是第几部分呢?又怎么清楚一定就分为三个部分呢?“

“自己写的书自己应该知道吧,而且是在梦里,他应该就是知道吧。“

“然后呢?“K追问。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他对我保密。“

“你自己就没想过结局吗?“

“想过啊。想过不止一个呢,所以怎么也忘不掉他。“耳钉说,这时候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时候,台上的吉他手唱完了歌,向吧台走了过来。

 

那天晚上K跟着吉他手回家了。耳钉似乎很早就和一个女伴讲好了借宿一宿,不知什么时候她早已不知所踪。但到了吉他手和耳钉的住处K却开始忍不住紧张,因为K其实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性事。吉他手的年纪意味着他的资历和经验,这一点让K心虚。不过后来一切都很顺利,K隐隐约约觉得吉他手看穿了自己的心虚,所以第一次基本上是他主导的。第二次K就放松多了,两个人都很愉快。这一夜还是很难忘的,K从吉他手那里学到了很多。

“我做过一个梦。“K说。

“是吗?梦见什么了?“吉他手似乎很感兴趣。

“我梦见你和耳钉在看我写的书,你手里拿着书的前半部分,耳钉手里拿着中间部分,后半部分在我自己手里。“

K是故意说的,他想看看吉他手的反应,希望让自己因为性事青涩造成的失势得到平衡。

吉他手愣住了,而且是呆若木鸡地愣住了好长时间,像睡着了一样。终于他缓过神来了,K发现他的表情是真的微微有些生气了。“是耳钉跟你说的吧。“他冷冷地吐出这一句。

K不敢再说,只点点头。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因为跟我们讲这梦的那个人,死了。“

 

第二天吉他手起的比K早。K是听着音乐醒过来的,安静的音乐声和窗外的人声混杂在一起,好像音乐是那生活的巨响的伴奏。吉他手看到K醒了,拉上了窗帘,房间暗下来,随即也静下来,那生活的巨响消失了,这房间包含着的是音乐和爱。在K眼里,就好像生活本身消失了一样,只有爱的独舞。

如果爱真能脱离生活的枷锁,有这么一段独舞…… K暗自想。

K还没弄清楚说梦者的故事。说梦者,就是那个讲梦的人。根据耳钉和吉他手跟他说过的那些话,K隐约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浪漫得很的角色,他试图用他说的梦让别人记住他,而他也确实做到了。然而说梦者不在了,梦还在继续。说梦者的生命结束了,梦的独立的生命开始了。

刚刚醒过来的K想着看书的那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对“我”有敌意,但是,在读“我”的书。

晨光中吉他手向他走过来。

K希望得到的,是关于说梦者的一切,关于那个梦的结局。还有飘在大海上的耳钉,找不到归宿的调酒女孩。

然而走过来的吉他手给他带来的,是阳光似的小小的温存。在那几个长久而甜美的吻里,K尝到的,是飘泊在水上的海香味,泛黄而整洁的纸张的味道,从吉他手的舌尖传递过来的,仿佛是另一个冰冷世界里封存的说梦者的语言。K止不住心里的好奇,那些吻在K心里勾起的节拍是K一生中极少有的体验,K确信这几个吻必然是毕生难忘的。

 

起床之后的K刻意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但是没有注意到有任何合影。吉他手正大口大口嚼着面包,K看着他的身影,三十岁了也不失可爱的脸让人很是羡慕。K本来是应该迷恋上他的,深深地迷恋,就像听见琴声的召唤一样。

耳钉回来了。

一进门她先看到的是吉他手,随即她搜寻的目光很快落在K身上。她对K笑。

K说,我也应该走了。

耳钉和吉他手同时要送K走,这眼神流露出来的神态极其相似,K一惊。

吉他手让步了,最后还是耳钉陪K从旋转的楼梯走下去。

 

“开始的时候,吉他手和说梦者是一对。我遇见他们俩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耳钉说,她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

“他们在一起有多久呢?”K问。

“五年,从他们二十岁的时候。”

 

“遇见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在酒吧里面作调酒师,就和你遇见我的时候一样。

“怎么说呢。当时说梦者一个人坐在那里,但是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他是我需要的那种人。

“我很仔细地给他调了酒,连酒的颜色也很仔细地看了,希望能配得上他。

“我把酒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看见了我。”

 

“第一次之后,他每天都是一个人来,有时候只是来看看,有时候会叫一杯酒。每天都看到他,就这么迷上他了。所以后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轻率。”

“你和他?”K讶异地问。

耳钉点点头。“车来了,你该走了。”耳钉目送K上公交车,一直看着他。而K也一直看着耳钉,直到看不清为止。

 

三天之后,K又在吉他手的住所过了一夜。

就像预演好的一样,傍晚进屋的时候耳钉并不在。

这个屋子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能把生活的烦恼和吵杂隔在外面。但那些吵杂和虚无总是想进来,在门口和窗际产生一些噪音和喧闹,有时试图窥探,有时试图问候,但始终不能进入。三天前K来过这里,在思念了三天三夜之后K又回到这里。进门的那一刻,和回家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感,需要被爱抚的感觉。

以至于K躺在吉他手的床上睡着了,梦里的K似乎在一个旋转阶梯上一直向下走,不费力地顺着阶梯给他安排的方向行进着,从神秘的所在来,往神秘的所在去。在梦里K没有迟疑。

醒来的时候吉他手在他身边,问他:“你很累吗?”这时候刚刚八点。

“没有,是你家里太舒服了。”

吉他手没有再回话,而是沉默而温柔地看着K。

后来做爱的时候,吉他手还是和上次一样,含着温情。而K却不由得觉得,这次他们俩和上次莫名地有些不同,是说不上来的音乐里感情的错乱。两个人之间有些说不出来的话,无法表达似的。这是事实,因为K在想着那个说梦者,K想吉他手也是。

K想知道的说梦者的故事,在吉他手的脑海里就能找到答案。而不论耳钉还能透露给他多少,她始终不能详细描述那五年在一起吉他手和说梦者的感觉。K想,在一起五年应该很幸福,像生命在某处获得了自由一样;也注定了有许多回忆。每次K想问,都因为记起吉他手那次生气的表情而放弃了。另一面,K又希望吉他手心里没有这么一个说梦者,只有梦。K喜欢这个人,希望能和他建立长久的关系。但是,做爱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敢开启话题,而是静静地互相守候着,任由黑色的暗夜盘旋在他们上空。

早上的时候K盼着耳钉的到来。耳钉回来得有些迟,但还是来了。

“你送送他吧。”吉他手对耳钉说。

 

耳钉的眼睛依旧藏在刘海后面。“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一年。”

“我和说梦者在一起一个月之后第一次看到吉他手,在说梦者住的地方,在我面前他们毫不顾忌地接吻了,我才知道他们俩是一对。”

“你怎么能接受的呢?对一个女孩来说……”K不解地问。

“他跟我说过,他还有另外一个恋人。因为太喜欢他了所以我不在乎,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对手是个男人。”

“那他是双性恋?”K问。

耳钉看了看K,又看了看别处。“他就是他。”

“吉他手最初对我很冷,几乎不说话。我先以为是因为他觉得我太随便了,或者是我干扰了他们。而我也很好奇他是不是在见面之前就知道我的存在。

“我对说梦者的感情是近乎崇拜的,他提出的要求就算再无礼我也会答应。很多人都会思考对还是错,其实对和错是没有意义的。一个人的对,很有可能兑换到另外一个人那里就是错了。“

耳钉说到这里停住了,面前是公交站台。K随着耳钉绕开,两个人在安静的街道上走着。

耳钉没有再主动说,似乎是在顾忌什么。K感到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轻轻摆动着,那随着说梦者的梦开启的节奏,还没有暂停。继而K想明白了。“他对你提过什么要求吗?“

“他让我和吉他手在一起。“

 

K第一次开始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个美人的容貌。女孩背后的三个人的关系,让他觉得这个女孩的不可思议。K认识到,当年他们三个人,互为爱人。

 

在那长久而干燥的生活里,谁都是需要水的,人有最基本的需要。那像是构成自己的元素一样的东西,但却不是化学生物意义上的碳水化合物和脂肪。说梦者和吉他手坠入各自的梦里去,耳钉坠入自己的命运,K也必须沿着那旋转地阶梯走下去。安排这路的,不是任何人。安排命运的人也不是他们自己,也许可以理解为,情感之神本身也有自己的意志,而命运只是顺延着路线,像河流那样汇到大海里去。

耳钉答应了说梦者的要求,但得到的结果必然是尴尬的。她不知道吉他手为什么也会答应。她不明白这个几个月以来冷酷的吉他手如何屈服了说梦者,违背自己的意愿和女人做爱。

K的心里想着耳钉,想着说梦者,想着这个故事。

说梦者的不常说出自己的想法。在和吉他手相处的五个年头里,用吉他手后来跟耳钉的话说,是很平淡的。而两个人互相对彼此也很好,这正是每个Gay都会想过要拥有的“长久的关系”。可在这吉他手觉得平静而温馨的五年里,每一天,说梦者都在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爱。说梦者爱着吉他手,他心里知道,这是件清清楚楚,不容质疑的事情,但他觉得这爱并不完整。坐车的时候说梦者常常坐在前面,吉他手则拿着琴坐在后面,说梦者看着窗外,看着窗外与梦里心境相衬的阴冷天气,想着离当下的时刻很远的时间点。那个时间点距离当下很远很远,远到远古,远到荒渺,甚至久远到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这些想法说梦者都没有跟吉他手说,是在说梦者的那些书里头,推想出来的。说梦者一直寻寻觅觅的,是一份完整的爱。一份完好无缺,没有瑕疵,又疯狂又温柔的爱。

在他那些充满了细节和心理活动的小说里,梦和爱情是永恒的主题。在他死后,吉他手看过无数遍他能找到的所有说梦者藏起来的草稿,然而里面没有吉他手的影子,也没有耳钉。有的时候就只是男人和女人的形象,那空洞的,只剩下轮廓,甚至没有性格和五官的形象,就像这些人物处于胚胎期一样,说梦者描绘的他们之间的爱也是鲜艳原始的。吉他手找不到自己,他很失望。

而耳钉,则是料到了说梦者不会写自己,至少她不奢望说梦者能有多爱自己。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奋不顾身的爱情疲惫地飞翔着,但它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乡,而只能永远流亡在外。它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从来没有受到过褒奖,反而受尽了屈辱,它坠进大海里去,变成了鱼。”

耳钉只能在这样的句子里找到自己,这也确实是说梦者死后,整理说梦者作品时耳钉的心情。说梦者写过的那些梦,在耳钉出现之后发生了变化,遇见耳钉之后说梦者开始写男人和女人。写男人和女人的相遇,写爱情,写性,写孕育,写抚养,写变幻的天气,至于衰老,轮回,繁衍;至于心情的四季,时序,耕耘,收获;至于大自然,至于生存,至于死亡。

这样的时期大约是说梦者的创作高潮,那个时候,在耳钉和吉他手渐渐接受彼此并培养出相处的默契时,说梦者则沉浸在自己的脑海里的巨大作品里,那些巨大的红色齿轮,在说梦者的世界里取代了天上的太阳。那些齿轮更改了正常世界里的次序和规则,说梦者没日没夜的写。耳钉和吉他手轮流照顾着他的起居,小心翼翼地容忍着他的乖戾,像对待孩子那样,把爱置换成耐心,等着这个貌美的孩子从自己蛊魅似的游戏中跳脱出来。说梦者勤奋地书写着,那些介于散文诗和小说之间的句子,源源不断地来到这个世界。

这是他们三个人最好的时刻。耳钉和吉他手在照顾说梦者、保持安静的这种工作中熟悉了彼此。每日沉迷于写作的说梦者已经完全忘记了一切,耳钉和吉他手守着他,当然,继续深爱着他。吉他手明白创作对于这个与自己相处了五年恋人的重要性,但这次多了耳钉和他一起分担这份守候的工作。最初的敌意在性爱中消减了,友情在柴米油盐中日渐增加。耳钉第一次亲眼见到创作中的说梦者,她惊讶于这奇迹一般的过程,说梦者自我封闭造成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使耳钉更加深自己崇拜者的身份,她把说梦者奉为神。吉他手这个内敛的神身边的男孩,逐渐对她展现出自己的温柔和体贴。后来她和吉他手很喜欢聊天,最初只是围绕着说梦者——他们最重要也最喜欢的话题;后来他们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什么都说。

说梦者完成自己工作的那个下午,他沉沉的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写书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每天都是睡眠不足的,病态的疲惫感反而促进了幻想和情感,他灵感不断,效率高得惊人。书写好了,说梦者的双颊也凹陷下去,他吻了吉他手,对耳钉笑,很快就睡着了。

耳钉和吉他手为他高兴,说梦者睡着了,他们俩就悄悄出去了。在那旋转的楼道里,吉他手吻了耳钉,这一吻情不自禁,吉他手也没有想到。Gay只喜欢男人,这大约也是保持一种纯贞,这一吻,出于那一刻吉他手内心自然而然的感觉,然而吉他手知道自己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耳钉也没想到,两个人凝视着彼此;在无人的楼道里,他们慢慢靠近,身心都是。

而这时候,说梦者还在他的梦里。

 

说梦者耗尽心血想寻找的完整的爱,但他总觉得自己的爱是不完整的。在那已经完成的书爱仍然是残缺的,在现实里似乎也是。说梦者喜欢耳钉,把她带进自己和吉他手的世界,说梦者感受到耳钉的与众不同,强烈而确定地感受到,耳钉就是他和吉他手的爱里缺失的那一块。

每个人都深深地爱着另外两个人,在这个爱的结构里,每个人都深深地爱着这个三人世界。人完完全全地爱着身处的世界,在梦里,说梦者想。他开始休憩,他想,他做到了。他把最好的献给了吉他手,这礼物不是耳钉,而是一份完整的爱。在送出之前,说梦者还是在小心翼翼地检查,他反复推敲这爱的结构,他反复推敲这个梦的世界,试图发现问题。说梦者想着吉他手,也想着爱的世界里的新人耳钉。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说梦者一个人。

 

一个醒来的人要面对更多的事情。

而那些本不喜欢做的事情充斥了生活的大多数,K常常想,人生是否真的本是无意义的。

醒来的说梦者逐渐发现,他介意耳钉和吉他手的亲密。这是一份完整的爱,有着完整的爱的各种形态,包括那些因爱而生的自私、嫉妒、狂妄、偏执。他既嫉妒耳钉,也嫉妒吉他手,他因为耳钉和吉他手相互拥有而介怀,他没有料到,说梦者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恐慌。耳钉作为唯一的异性恋,常常要隐忍心中的那份孤独。吉他手则厌恶起说梦者的敏感,这是说梦者亲手创造的结构,然而他自己却不满意。

那些同住的日常生活带来的小小争吵,挑动了三个人心里的芥蒂和嫉妒。每个人都深深地爱着,但是每一个人都得不到满足。每个人都在不计回报的付出,但每个人都期待着爱的回应。每个人都爱得痴狂了,每个人都把自己置于不利的地步。

吉他手渐渐疏远了他。

 

“有一天,说梦者来找我。”耳钉接着对K说。

“我很想让吉他手和说梦者回到最初,回到没有我以前。虽然其实我希望说梦者的心里只有我。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后期,我们常常互相猜疑。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标尺,你总有爱得多一点和爱得少一点的。虽然没有大吵大闹,但彼此之间的距离感跟可怕。吉他手也单独找过我,说想和我单独在一起,离开说梦者。我知道他只是在说气话,但如果告诉说梦者,他肯定又免不了胡思乱想。

“我们在街道和公园里散步,喂鸽子,还看了电影。回家的时候他给我讲了那个梦,他说这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后来耳钉知道,早晨出来之前,说梦者给吉他手留了张字条,讲了同样的梦,还告诉吉他手,他是说梦者一生所爱。

那天晚上,说梦者自杀了。

 

早上起来,K一个人出去走了走。天气晴得出奇,现在K不再是一个人,K和吉他手是一对。这一点应该让K感到高兴,就像这晴朗的天气一样。昨天晚上,K在酒吧里,耳钉和吉他手都陪在他身边,那感觉很好。K想,他们三个人是真的成为朋友了,这一切不会结束,这因为神秘的爱而生成的神秘的感觉。

K没有十分留意在他们身边小声争吵的中年男人和年轻男孩,他们争吵之后就出门了。大概还有很多事情K没有注意到,比如耳钉和吉他手的不正常之处,K大约只注意到了他和她的美貌和神秘之处,只是出于本能喜爱着这两个人。

K眼前的耳钉和吉他手,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中年男人和年轻男孩的小声争吵,他和她微微笑着,像是面对着一个共同的年轻的恋人。这时候K产生过非分之想,他想要加入他们俩,他想要体验一次那神奇的结构,或者至少是和他们俩生活在一起,陪在他和她身边,和这世界隔离。

三个人聊着,耳钉和吉他手你一言我一语,K听他们说。

 

说梦者死后两个人大约过着很平淡的生活,家里少了一个人立马安静下来。只是说梦者的灵魂还漂浮在空气里,和这个世界融合了,因为在耳钉和吉他手的心里他还活着,这是他和她接受说梦者死亡的方式。他和她离开花城,来到沙塔拉,来到这个酒吧,遇见了K。

K暗自想,为什么这么幸运,选中了我?

这问题还没出口,他和她就像有读心术一样朝K看过来,他和她说,“没有特别的原因,选择本身就是难以捉摸的。”

“就像神选择了我们。”他和她说。

他和她在K身边的时候,这快乐就像在绵绵细雨里面漫步一样,微凉而又甜蜜。他和她比K大,拥有惊人的好看的容颜,那笑声也像是无微不至的关怀。K深深沉醉进去,沉醉于他和她。K深深地爱着他和她。

然而说梦者的谜还没有解开,似乎他的死亡也是一种安排。说梦者太善于安排梦,也太善于安排现实。这是个解不开的谜。

他和她一直在一起,如说梦者最初所愿。她调酒,他弹琴,也算是衣食无忧。就这样快乐地四处行走,在酒吧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思念着说梦着,崇拜着说梦者。说梦者的离开使这爱的结构幸免于破坏,三个人依然深深爱着彼此,再没有争吵、抱怨、猜疑和欺骗。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活在别人的回忆里。如果一个人死了,就只能活在别人的回忆里。K想起这看过的话,现在体会得更深刻,因为说梦者自有他的理由,因为一切自有他的理由。他和她的自由和快乐,深深召唤着K。

 

“真的很想跟他和她在一起。”K确定。

然而这话当晚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在K脑海里轻快的细雨里飘扬。K太年轻,似乎也太笨,也不神秘,只是循着他和她的节奏走罢了,虽然他也拥有过吉他手,也和耳钉聊了很多,但K自己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或者,可以这么想,每个人都有奇怪的一面啊,他和她有,K也有,K想,自己也必定有哪一面是特别的,不然,为什么他和她偏偏选中了自己呢?

K就这样一个人在想了好几天。

 

过了几天,K来到酒吧,却发现酒吧没有开,门口围着些人,在议论着什么。K只好打通了耳钉的电话。

“啊,我们正要找你,我们要走了。”耳钉说。

耳钉在那楼的二楼的阳台上见K。快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楼下的一些景色都显得有些沉默。

“是那个每次都会出现的中年男人和年轻男孩,那男孩越来越不满足,要价越来越高,最近开始威胁那男人了。”耳钉对K说,顺便坐在一只长腿椅子上。她遥望着南方,继续说:“所以那男人就杀死了那男孩,就在前天晚上。”

“警察来调查,酒吧可能是要关门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想回花城,明天就走。”

K一愣,心想,这么说,也许以后是再也见不到了?“既然这么快就要分开,又为什么要见面?”K很委屈地小声吐出这句子。

耳钉笑了,“你忘了吗?因为选择是难以琢磨的。”她很温情地看着K。“我们来这里其实是为了那个被杀的男孩。”K听到了,也抬起头看着她。“是吗?”K问。

“总要有人来保佑着大家。”她说。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满是光芒,K被迷住了,回过神来,K忍不住向后看,是夕阳的反光,应该是,也许是。

“看来你和他还是那么像。”K说,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吉他手说起的同性恋之神的事。

“你不想知道我梦的结局吗?”耳钉问。

“大海的梦?想,但是,你不是说不想让我忘记你吗?”K问。

“我在甲板上一直想,但是还是不知道我出海时找什么的。后来,我梦见我变成了一个人,我就醒了。”K听她说着:“那个人是你。”

K想,这就是那梦的结局了。“你想让我忘记你?”K问她。她摇了摇头。

“并不想,只是想告诉你这个结局是关于你的。应该遗忘的事情总是要忘记的。”耳钉说,随即她从长腿椅子上走下来,靠近K,在K的额头上留了一个吻。“你终会找到你的幸福。”耳钉说。

K很感动,那吻重重地压在他额上。

K遗憾没有见到吉他手,离开那旋转的楼道,他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阳台,却不见了耳钉,是吉他手,正笑着对他招手。吉他手一直看着K走。那笑和目送让K深信吉他手是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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